西方建筑學是審美和效率的零和游戲

什么是西方建筑學?

我本科學的建筑學專業,也就是西方建筑學,其基本的邏輯、表現的形式乃至教學的方法都是以西方哲學為起點,邏輯推理為過程,最后以希臘、羅馬那種雕塑感的外觀和流線清晰的功能為終極目標,整個一套思維方式和中國傳統沒有半毛錢的關系。在所有的學科中,除了語文都是西學。這是哲學家王東岳的結論。


什么是零和游戲?

簡單說就是兩個人分一塊餅,你進我退、你贏我輸、你死我活。總之二者相加之和為零,沒有創造新的價值,沒有拓展新的邊疆,一直在原有的框框里面打轉。


審美和效率為什么是一對尖銳的矛盾?

因為審美和效率基于完全不同的出發點,審美要的是比例、顏色、質感,都是視覺上的東西,效率要的是緊湊、節約和性價比,基本上就是算術題。二者之間風馬牛不相及,但是西方建筑學并沒有提供一個平衡機制去兼顧二者,反而使得二者南轅北轍越走越遠。


審美戰勝效率的幾個例子:

悉尼歌劇院外觀很刺激,很美,是一個國家的象征,但是花費巨大,工期一拖再拖,超出預算14倍;


蒙特利爾奧林匹克體育場,超出預算20倍:


蘇格蘭議會大廈,超出預算10倍:


另外還有中國的國家大劇院(水煮蛋)、央視大樓(大褲衩)等等吧,都是花費巨大,藝術性很高,效率低下的典型。


效率戰勝審美的幾個例子:

前蘇聯的小區:


中國的新農村:


廠房:


但是,在工業設計領域就有大量審美和效率高度兼容的例子:

奔馳轎車:


索尼rx1相機:


蘋果電腦:


審美和效率是可以高度統一的

在工業設計領域已經實現了大量的審美和效率的高度統一,不再是一對尖銳的矛盾,尤其是奔馳、索尼、蘋果這些優秀的企業通過數十年的艱苦努力,在極大地提高了效率的前提下,同時把審美推上了人類智慧的巔峰。


工業設計和建筑設計的區別與統一

二者沒有本質區別,都是設計,都要兼顧審美和效率,但是建筑設計更加粗放,體量大,誤差大,功能簡單,量身定做而非批量生產。工業設計體量小、誤差小、功能極端復雜、不支持定制、追求批量生產。然而隨著建筑功能的日益完善,智能化、工業化程度日益提高,市場對建筑設計精細化的要求也越來越高,這就使得建筑設計越來越接近于工業設計的精準度和細膩度。


總有一天我們會看到建筑設計最終融為工業設計的一個分支,追求審美和效率的高度統一。


以上不是現狀,而是我對未來發展趨勢的預測,對有些人來講可能信息量太大,已經足夠懵逼了,但那并不是我今天要講的主要話題。下面還有大轉折。。。。。。


或者徹底換個思路?

來看看中國建筑學的幾個特點:第一,極度早熟,兩千多年以前就以榫卯結構、柔性框架、四面圍合等理念領先全世界;第二,一直沒有革命性改進,自從漢唐以來中國建筑一直沿用之前的成熟模式,把建筑真的視為容器,而非靈魂,夠用就行,不崇拜、不夸大,像換衣服一樣換建筑。第三,形式上不要雕塑感,追求廣泛適應性。


中國建筑如何實現廣泛適應性?

第一,要有一個放之四海而皆準的幾何形狀,比如圓形、三角形、不規則形狀都會大大降低效率,效率最高的蜂巢是采用六邊形,但六邊形不便于平面布置;而長方形在平面上具備和蜂巢相近的效率和可擴展性,所以中國建筑在平面上采用的是效率極高的長方形,可是長方形空間剛度不足,所以在豎直方向上,中國的屋頂是剛度最大的三角形。除了亭子和高塔,你很少看到中國傳統建筑出現長方形以外的任何形狀。


第二,采用框架結構,幾根柱子落地之后,中間并無承重墻體,可以自由分隔,于是可以實現多種多樣的功能,西方為了耐久,一直喜歡用石材,那就必須采用承重墻,房間的分隔就是既定的,不可隨意更改,教堂不能改成學校,住宅不能改成辦公,而中國不管是寺院、衙門、學校、住宅,或者是皇宮,全都是一個東西——框架結構的、方方正正的四合院。


所以,不追求形式的多變,只追求廣泛適應性,可以實現極高的效率

有人跟我說過四合院交通面積很大,效率低下,不如歐式的集中式布置,但是四合院形制單純,設計難度和施工難度都不高;另外空間自由分隔,在不同年代可以換做不同功能,不用重新建造,這里面體現的的效率應該遠超歐式建筑。


中國建筑的藝術性

如果按照西方建筑學的標準,那么中國建筑的藝術性并不好,雕塑感不強,不同的體量之間的戲劇性沖突不夠,天際線平緩甚至無趣,難以達到激動人心的視覺效果。而且中國建筑幾千年不曾有過明顯的進步,所以在西方建筑學的眼中,中國建筑學是屬于被淘汰的封建余毒。


真的是這樣嗎?我年輕的時候是百分之百同意的,但現在經過二十幾年的工作實踐,我開始產生深刻的懷疑。我的感覺是——中國建筑的藝術和西方的藝術不是同一種藝術,有著完全不同的邏輯起點。中國首先沒有把建筑視為藝術品,而是把建筑視為容器,視為“技術”,為建筑而工作的魯班、樣式雷等人都是“匠人”,而非“藝術家”,中國的藝術只包括琴棋書畫、詩詞歌賦這些文學性的東西,一旦涉及到建造具體的剛性物件,就只能是“技術”。


正是這些所謂的“技術”,產生了數不勝數的偉大作品,包括中國古建筑,還包括宋元時代的瓷器,明清家具,漢代玉器等等等等,那可真叫一個美不勝收啊,是所有藝術品收藏家追逐的目標。中國建筑的藝術性其實是很高的,只是和西方建筑學有根本的不同。


西方建筑學的困境

建筑業發展到今天,我感覺西方建筑學在現實中的應用越來越困難,困難主要有兩個,一個是審美和效率的高度分野,第二是建筑理論日益脫離群眾,變得虛頭巴腦無法判斷。


審美和效率的高度分野

和我之前的預測完全不同的是,在現實中,審美和效率在發生高度的分野。追求藝術性的建筑比如一些重大投資的國家級的項目,會把藝術性做到極致,效率奇低,造價奇高,全部采用異形的外觀,甚至做到了每一塊玻璃都不一樣大,全身上下沒有一條直線。



當然你要說作為國家或者一個城市的代表,花這么些錢值不值呢?我覺得還是很值得的,畢竟這樣的建筑已經不是技術或者藝術能夠概括的,它有一多半是政治和金融的結果。但是年輕人如果以為這就是建筑藝術要追求的方向,那可能就大錯特錯了。


另一方面普通建筑的設計含量卻沒有提高,中國主要的居住形式——高層住宅,現在的設計含量并沒有比20年前有多少進步——安裝空調還是要高空作業,大門正對廁所和走廊的情況仍然極為普遍,內衣內褲就晾曬在客廳的陽臺上,工業化技術的應用仍然遙遙無期。如果從技術飛速發展的背景來看,沒有進步實際上就是退步!



建筑理論日益脫離群眾,虛頭巴腦的設計邏輯導致難以定案

很多年輕人不知道,那些站在講臺上拿著PPT對自己的方案侃侃而談的建筑師們,有一多半都在“不知所云”。不知所云的原因是他自己也不清楚這些設計的邏輯起點是什么,很像是上帝造物,“啪”的一道閃電下來,靈感就有了,各種八竿子打不著的元素忽然被整合在一起,臺下的開發商只關心數據,政府只關心形象,至于這個建筑為什么要這樣設計,識趣的人是不會多問的。


講真,這些都是虛頭巴腦的東西我真的是看夠了。


我幾乎完全看不懂各種建筑師的訪談視頻,他們故作高深,恨不得每一次都從哲學出發,最后落腳在空間趣味,中間的邏輯過程完全就是天馬行空、不著邊際,我以為觀看這些采訪視頻會對我的設計工作有所啟發,可是幾十年過去了,我越看越糊涂,越看越憤怒。


小結一下

西方建筑學發展到今天導致審美和效率的高度分野,高端建筑的藝術性越來越高,激烈的競爭導致各種虛頭巴腦的玄學興起,跟算命的差不多,不敢不信又不敢全信,還生怕被人看出來自己沒聽懂,就像皇帝的新衣一樣。。。。。。而同時普通建筑連最起碼的設計含量都達不到。究其原因,西方建筑學沒有一個追求審美和效率的平衡機制。


解決方案

我個人覺得,面對以上種種問題,建筑業強烈需要一種全新的解決方案,首先把絕大多數建筑從藝術的桎梏之下解放出來,把絕大多數建筑師從藝術家的行列里面剔除出去,忘記那些高大上的理念或者哲學,讓建筑回歸本質——它就是一個容器,一個物件,可以做得很精致、很美妙,但它是沒有靈魂的,需要真實的生活、有趣的人物、偉大的藝術品來填充這個容器,不同的人、不同的時代、不同的觀念會給建筑賦予完全不同的意義。


我理想中的新建筑應該是低調的,務實的,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,可以在中國傳統建筑的啟發下重新創建一種兼容并蓄、高效低價、充分應用工業化技術、有一定裝飾性的建筑空間構架,它不是主角,它是配角,要堅定不移地退居幕后,不要繼續喧賓奪主。


我知道這個解決方案看上去還是有點虛,畢竟暫時沒有像樣的作品拿出來說話,但我堅信這個方向是正確的,我們多年來專注研究的現代四合院也是這個方向上的有益嘗試,我們還有很長很長的路要走。將來,格局大致固定下來的高層住宅、學校教室、醫院病房、博覽建筑等等,都會慢慢以工業化建造的形式出現,沒有必要每一個建筑都從基礎的哲學開始討論,太浪費,太虛無,太扯淡了。



汽車是用來運輸的,電腦是用來計算的,建筑是用來生活的,它們本身并非藝術品,只是生活的載體、工具或者容器而已,不要高看了自己喲,各位自命不凡的建筑師們,你以為西方建筑學把建筑師捧上了天你就能一直沾光,呵呵,沒那么容易啊。


以傳統中國智慧孕育的嶄新建筑學將會告訴世人,虛頭巴腦的偽藝術家們其實沒穿衣服,只是他們自嗨太久,入戲太深了而已。


魯仲鵬

2019年6月17日17:46:47

深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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